[ 信報論壇 ] 中國政權未來:矛盾、迷思和無奈

六月四日星期六早上,筆者選擇了一個「應節」的活動,在香港大學參加了黎安友教授(Prof Andrew Nathan)的講座。黎教授是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政治系教授及前系主任,除學術工作外亦活躍於國際人權組織,包括中國人權(Human Rights in China)、亞洲人權監察(Human Rights Watch, Asia)和自由之家(Freedom House)等。講座的題目是:「中國的獨裁主義:仍然健在?」(China’s Authoritarian Regime: Still Resilient?)。黎教授是海外最著名中國研究專家之一,筆者絕對是慕名而來。

黎教授首先指出中國的政權使適應能力極強,就此他提出了五個特點:

(一)政權領導的和平過渡:中國的領導層以兩個五年任期為限,由鄧小平後其本上完成了過渡機制,甚至在領導層中的分工也很仔細而互不侵犯。

(二)能夠收集足夠好的資訊:中國政權能夠與大量黨外人士建立合作,得到專業的意見及支持,當中包括大批新興中產人士及知識分子,並且給予他們頗大的自由空間。

(三)中國式的聯邦制:中央政府派駐各地政府的領導,雖然理論上並不享有任何「剩餘權力」(即實際中央集權),但地方政府其實只要跟隨既定施政目標,其實執政和決策也享有很大彈性。

(四)表現的合法性(performance legitimacy):這是黎教授一個比較具爭議性的意見,就是指中國政府享有高度認同其表現的支持,成為其執政的合法性;教授也承認,這是西方社會一向難以理解的,為什麼中國人民會相信這個政權「即使不是最好的,現在仍然是最適合中國的」,而領導人「多數時間都是為國家的利益而行的」。

(五)能適當地處理不滿:軟硬兼施,一邊強硬逮捕異見,另一方面又策略性地作出一些讓步。

黎教授的觀察,對我們並不新鮮,然而,問題是這些中國政府的手法,是否真的那麼有效,能讓其保障政權穩定?的確有不少人認同中國政府「表現良好」,但不滿的人也愈來愈多,地方政府的貪腐突顯社會的不公平。高壓的對付異見,多方面地加強監控而非隨社會經濟進步而放寬限制,雖然的確有不少人竟然表示接受,但政府要出此下策,又反映其對自己政權其實有多大信心?

中國怎樣才會變?

黎教授還有一個有趣的觀察,就是在中國,無論是管治者還是人民,都很直覺地相信現在的制度只不過是過渡,不會視為長久的,而這思維在西方以至日本等國家都是不存在的,而這種過渡心態在中國經濟和社會急速發展下,更為明顯。

然而,矛盾就正是在於一個如此強勢政權,卻被感覺為如此脆弱,原因豈非在於其缺乏得到絕對認受的合法性,令人始終覺得,只要出現一些不能解決的問題,例如一九八九年的通脹、官倒、貪腐等,遲早會倒下來。所以,終極問題是,中國政權怎樣才會出現變化?

黎教授提出,暫且不要猜測何時,如果要變,這變化會是怎樣的?會不會像前蘇聯倒台時,當政府面對無法解決的問題時,終於會有改革者出現?對這種想法,黎教授態度悲觀,因為他認為,中國的政權已經面對過不少風浪和危機,實在現時也看不到會出現另一個的天安門事件,而且,根本看不見另外一個有機會取而代之的政治領導 – 無論是軍方或左派復辟,都決乏意志或社會基礎。那麼,教授唯有歸納結論,中國除了現在的路,實在無別路可行!

那麼,是否中國政權唯一可走的路,真的是發展中國特色的「民主獨裁主義」?然而,民主和獨裁,怎能共存?中國給人的矛盾感,正是這種明明不能相信現況不變,卻看不到,講不出可以怎樣變的困局?黎教授提出觀察但不預設答案,反問聽眾,能否為他指點一下?

筆者也在想,黎教授以政治學分析中國政權的未來,如果不配合中國文化和傳統的影響,實在不易找到頭緒。中國人民是否會永遠把「一國」利益為先,不想個人自由和權利「損害」國家的強大?越想,實在令人更悲觀!

不過,與會的另一位學者指出,唯一改變的方法,只有不能預先想得到的,才有可能,而近期中東茉莉花革命就是好例子,試想所有國際研究分析都把突尼西亞視為開明和漸趨穩定的政權,卻因為一個小販自焚而變天,這又有誰可以預料?加上資訊和科技引發的改變,尤其對人民思想和對自由期盼的影響,誰可預測?

聽完教授一番話,問題沒得到解答,反而更多了,在六四二十二周年那一天,更添無奈。

原文: [ 信報論壇 ] 中國政權未來:矛盾、迷思和無奈

One comment

  • 2011/07/14 - 4:34 上午 | Permalink

    Artleics like these put the consumer in the driver seat—very important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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